壹玖一

关于我

低迷期。

0.

斯雷因•特洛耶特教授又住院了。这次和往常并不一样,医生在他昏迷的时候把病危通知书一次又一次的昭告世人。

情况很不乐观。

于此同时,在他昏迷的时候,他的学生,那个东洋人站了出来,问题直指这个还在昏迷的学者。

他提出——

『斯雷因•特洛耶特教授一生发布的战争之诗共计三千六百八十四首,首首都是情诗。』

——致界冢伊奈帆

1.

那个设想宛如炸弹一样把外界炸开了锅。他们热火朝天的探讨着这个问题,甚至有人逐字分析了其中的含义。

他们高呼着,他们甚至找到了这个老者的孙女,求知这个完全无知的渺小真相的蛛丝马迹,只是后者茫然无知的摇了摇头。

继而有人站了出来,说——“这是战争之中的情诗。它们首首写着战争,却处处透露着情爱。”

各大报纸纷纷嚷嚷刊登这个消息,有人震惊,有人无感,他们只是在茶余饭后猜想着那些诗歌背后的故事。到了最后甚至很多报纸人云亦云的编造了一个因为战争而不能在一起的两人,他们分离自历史与战争的长河,也诀别与历史与战争的长河。

一条条的消息,几乎条条都是天花乱坠的猜测。

而在这些一条又一条难辨真假的消息中,又有一个重大的消息如炸弹抛出,炸开。

斯雷因•特洛耶特教授醒了。

至此他的精神越来越好,终于接受了外界的采访。

我与另外的那群人一样,握着笔,等待着老人的回答。

他倚着床头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冥想了许久,他花白的头发让我再也想象不出他当年的风采。

他终于想到了什么,闭上了眼睛,他的眼角隐隐有些湿润。

他开了口——

“我救不了任何人。”

2.

他救不了任何人,斯雷因站在军营里抱着药箱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他今年刚刚十七岁,正是战争的时代,就这样匆匆被政府送进了战场,凭借着并不算是精通的医疗手艺成为了缺少人手的随队军医。

他抱着药箱少有的发呆,最后又一声爆炸声响起,陆陆续续又有人走了进来他才匆匆忙忙的站起身子,抱着药箱和大家一起对伤员进行简单的处理。

他还是想上战场。

他痛恨着医生这个渺小的职业,他知道自己不能救下任何人。

就在两天前,一个被敌方子弹打中了肺叶的侦察兵被送了过来。他几乎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最后他望着自己双手,它们几乎全部被血染红,他少有的想哭,但更多的是麻木。他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只是对方还那么年轻,甚至上战场之前他甚至敢打赌对方将是他家乡最有活力的青年。他或许还暗恋着一位少女,每天祈祷着他归去之时能娶她为妻,或许他与邻居的少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对方还在苦苦等待胜利的消息,期待他的归乡。

不过到现在为止一切都结束了。

“可以稍微分我一些止痛药吗。”突兀的被拉进现实,眼前的人指了指斯雷因怀里的药箱。

“啊?可以,但是这类药物需要登记。你的名字?”

“第三军队侦察兵,界冢伊奈帆。”对方看着他,想起什么的擦去了脸上还残留的一些血迹。

斯雷因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越抹越花的脸有些想笑。

“第三军队随队军医,斯雷因•特洛耶特。”

“嗯……?还要说什么的话就是请多指教。”他翻弄着药箱的药剂,然后拿出了止痛片,消炎药以及纱布与酒精。递给他对方,然后他拍了拍手。

“再不处理的话,伤口会发炎。不过这些就送给你啦,侦察兵的话确实要艰苦很多。”他拿出手中的纱布撕下了一截然后小心的上药。

他仔仔细细的处理着伤口,半晌之后他小声地说了一句:“要加油啊。”

哪知道对方却还是捕捉到了。

“我会的,斯雷因•特洛耶特。”

3.
界冢伊奈帆是一个十分传奇的人,这事是在后来的后来斯雷因的与人的一次交谈之中知道的。
但他真的很聪明,斯雷因想。

那之后他们的见面次数并不多,几乎次次都是在战争的硝烟与动乱之中,那时候斯雷因他们算得上是最忙的时候,两人从来不会又过多的言语。

只是记得有一次,斯雷因因为去战场上寻找幸存者,他小心翼翼的踏过尸体的残骸,看着他们骇人的伤疤翻看确认着是否有人还存活着,他已经做到小心了,可无奈还是被敌军的炸弹炸了个迎面,当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在想什么、做了什么。只是想起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灰头土脸的被伊奈帆拉到了一面土墙内。

对方看了看他想说什么。他以为自己要被说教一通的时候对方才开了口——:“你是想当蝙蝠吗,斯雷因•特洛耶特?”

蝙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变成黑色的白色大衣,真的就像是蝙蝠的翅膀。

“我觉得应该不是蝙蝠,毕竟我并不会飞。”

“被炸药炸到也差不多了。”

两人最后都因为这些没什么营养的玩笑笑了起来。

斯雷因抱起了自己的药箱,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头看向伊奈帆说了一句谢谢。

对方一开始并没有回话,只是跟着斯雷因快走到军营的时候才开了口:“斯雷因,你真的想上战场吗?”

斯雷因抬了抬手臂让药箱尽可能的向上一些,他回头看了看伊奈帆,那一瞬间伊奈帆才看清对方的眼睛——清澈的,不染世尘的。

就好像是一潭清澈透底,但却丝毫不变的死水。

“没有人真正苛求战争,伊奈帆。”

“嗯,我知道。”伊奈帆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斯雷因的身边。

“战争不适合你。”

“嗯,在战争出现前我想当一个诗人。”

“现在呢?”

“一个能救人的诗人。”

伊奈帆的余光能看到斯雷因说这话时候的认真。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另一次的见面是在军医赶去急救一位在勘探敌情时不小心触及了细菌武器的战士。

很巧合的是伊奈帆也在。尽管他并没有接触到,但是处于安全大家还是要求他接受一下检查。

斯雷因平静的甚至到麻木的处理着伤者已经开始溃烂的皮肤,他的眼睛不时瞄往伊奈帆所休息的地方,这或许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的亲人,和他几乎一样的女人匆匆赶了过来,貌似时间很紧张的样子,她询问了伊奈帆的身体问题就离去了,斯雷因记得,那位貌似是界冢准尉,战场上少有的女性。

而伊奈帆仍然和往常一样喜怒不形于色,但斯雷因觉得他貌似并不开心。

他和哈库莱特轻声耳语交谈了几句,转而走向了伊奈帆。
“好久不见。”

“嗯。”

伊奈帆抬头看着斯雷因,斯雷因依旧站在他的面前。

“现在的你还想上战场吗?”斯雷因问。

“如果我上战场,能让一切尽早结束的话。”伊奈帆回答。

这个回答巧妙又狡猾,人类的历史既是斗争的历史,斯雷因深知这一点,为了利益的人们永远会争夺出一个你死我活。他上战场也永远不能让其早点结束,但他单单就是还抱有一丝的念想,想着这样自己或许就能得到一个虚无的答案。

“这是玩笑。”斯雷因叹了一口气回答。
话末伊奈帆又一次开了口,只不过这一次的语气明显轻松了很多。

“这确实是一个玩笑,以及——”他看着对方的白色大衣开了口。

“现在的你,或许不能称为蝙蝠了,”他想了想,然后握住了斯雷因的手顺势站了起来。

“那么……海鸥。”

“我们一起向前吧。”

4.

第一次的笔记我只记到了他们两人决定一起向前,曾经在战场上无畏的青年,到了现在连长时间的交谈都做不到。

走的时候特洛耶特教授叫住了我,意外的想要委托我帮他做点什么。

我没有开口问为什么选择了我,只是愣怔着点了点头。

我看着教授混浊的眼睛透过我在看着什么,过了许久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没有接话。

他大概是把我认错成谁了吧,我想了想向他略微的鞠躬。

“我的祖父母也上过战场,教授。”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睁大了双眼,混浊的眸子闪现出了略微光彩,映着我的发,我的脸,我的眼,我的模样。清晰无比。

只是蓦地他又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呢。”

他对我笑了笑,透过了那笑容时间仿佛一下子归去了五十多年之前的岁月,在那光与影的幻象中我第一次看见了那个被世人歌颂称赞的诗人再或者军人,他在阳光之下向我伸出了手,阳光照耀,它们打在他的身上晃的我看不清他的容颜,他的眸子异常明亮。只是摇了摇头,眼前的景象如同泡沫一般消散。

“我会再来的,教授。”我理了理笔记转动把手。

他并没有回答,房间一瞬间只剩下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以及医疗仪器运行的声音。

寂静之中我走出了房间,两厢无话。

5.

时间的流逝快的异常,不久后我开始准备第二次采访,那之前的时间我一点点的整理了那杂乱无章的故事片段。

这一次他的精神似乎更好了,他坐在床头似乎再写这什么,等到我来了他才合上了本子收起了笔。

他再一次开了口,讲的很快,好像很怕时间不够一般,他开口讲述着那些故事,偶尔停下来好像在回想着什么似的,他神采奕奕,仿佛又回到了那征战杀敌、所向披靡的时候。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连岁月给他留下的棱角都柔和了起来。

他从自己还是军医的时候讲到上战场杀敌,再到战争结束,在这似乎漫长又飞快的战争岁月。

他一次又一次的提到了界冢伊奈帆这个名字,没有过多的解释,但是却充斥了他整个回忆。

只是在他后面被医生带去做检查的时候,我才拿出了手机搜索这样一个名字。

网页很快的找到了结果。

没有照片,没有过多的介绍,连出生与死亡都不曾标明的这样一个人,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界冢伊奈帆,军衔:少尉。

恍惚间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祖辈似乎也有一个叫界冢的人,只是离开家乡后就很久不见了,是否还在也是个问号。

6.

斯雷因很讨厌战争,或者说没人喜欢战争,他或许更适合挑灯夜战,写下一首首的诗歌。不过不管怎样,他都像是伊奈帆所说的并不适合一个军人。

他太容易被一些事物影响了。

前线战队回来的时候的惨烈触目惊心。

他又一次退缩,不知作何。

这一刻永远是他们最忙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极其残忍的职业。

有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命运都在你的手上,你必须努力,尽管不努力你可以大肆的抱怨这该死的战争该死的敌人,但是,那生命依旧是在你的手上流逝的。

伊奈帆从前线回来后因为出色的指挥被认命为少尉,通过一些手段斯雷因确实可以走上他真正想要去的战场,只是伊奈帆说:“战场不适合你,斯雷因。”

“战争一样不适合我。”斯雷因记得自己那时是这么回答。“至少走上战场我觉得自己最起码还有些用处。”

真是一个狂妄的说法呢,但是比起走上战场也不能停止战争的自己,他更痛恨抱着药箱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因此我想试试看。”

试试看自己究竟能做到怎样。

试试看自己是否能够成为一位军人。

只是还没有得到回答对方便再一次带领大家上了战场。

这一次依旧,死伤惨重。

7.
听到军队回来的一瞬间斯雷因就抱着药箱跑了出去,去的时候兴高采烈的人,回来时候一个个都无精打采。斯雷因几乎不用去数就知道这场战役究竟如何,牺牲了多少的人。

只是人们归队,再到军医们忙碌的帮他们处理伤口,都没有看到伊奈帆。

他一下子有些慌神,他匆匆结束了自己包扎伤口的动作向哈库莱特打了一声招呼,连药箱都没有拿的跑了出去,结果刚从走出去,就一下子跌到了那人的怀里。大概是因为战争太累的缘故,对方仅仅因为这一下就跌倒在地。

斯雷因感觉到对方的手安慰似的在自己身上拍了拍,紧接着对方就开了口:“好痛,不过,真不像话啊。”

他弯着眉角,连语气都带着稍许笑意,只是这依然无法隐藏那其中浓浓的倦意:“好了我亲爱的战士斯雷因•特洛耶特同志,鉴于你的慌乱表现,我想你果然应该抱着药箱等着我们伟大的战士界冢伊奈帆的凯旋。”

他少见的开着玩笑,就好像在刻意的逗对方开心一样。

斯雷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心情已经溢于言表,只是他假装生气握住伊奈帆的手,对方顺势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斯雷因才看见伊奈帆手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染红。

他拉着伊奈帆向傍边简易的帐篷里走去,从药箱里拿起工具的时候他才开始询问:“怎么弄的,伤口看起来不浅,并且没有及时处理导致有些发炎,现在你的体温都有些高。”

对方看着斯雷因大概有泄愤嫌疑的连止痛药都不给的直接将酒倒在伤口上消毒,因为疼痛他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一时大意没避过敌人的刀,被对方钻了空子。简单处理后基本好多了,只是在不久前被某个冒失鬼撞了一下就严重了。”

斯雷因拿起止痛药的手又放下了,他看着对方手臂上长长的,几乎再深一些就见骨头了的伤口,他仔细的拿起了针线。

“别逞口舌之快,你现在的生死大权在我手上。”斯雷因穿起了针线,然后坏笑了起来,“伤口这样子不缝合不行,你面前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坏消息是我之前并没有缝过伤口,但好消息是衣服倒弄过。”

斯雷因的手现在几乎已经被血染红,原本手中的白线也被血染成了红线。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等到斯雷因缝合好抬头看向伊奈帆的时候,那一瞬间才捕捉到了对方的疲倦。

后面包扎的时候就简单多了。只是他的思绪又忍不住的神游,想了很多假如之后导致包扎的手都有些抖。

“你很害怕?”

“害怕是当然的,不过现在的话基本上已经没问题了。”斯雷因剪掉多余的纱布简单的打了个结。

“你还想上战场?”

“理所当然的咯,不觉得抱着药箱死等什么也做不了很没用吗。”斯雷因随意的将手上的血抹在了布上,“手臂最近不能压不能做大幅度的运动,实在疼痛的话就吃止痛药,消炎药要按时服用。”他一连串的说着,几乎没有注意到伊奈帆的表情。

对方笑着说:“斯雷因,我觉得你还是做个军医吧。”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结果因为扯到了伤口弄得再也不敢做什么动作。

斯雷因让哈库莱特稍微帮一下自己,因此并不着急回去然而收好药箱坐在那里开口询问:“这场战争怎么样?”

“还算不错的战绩。”

“损失呢……?”

伊奈帆站了起来抬了抬胳膊,继而向前走去,他摆了摆手道别:“战场上的任何损失都只能接受。”

8.
真是莫名其妙,斯雷因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药箱站了起来。

对方已经走远了,他也干脆利落的站了起来回去帮着哈库莱特。

只是处理到了一半,斯雷因面前那个年少的孩子就哭了起来。

他大概只有15岁左右,战场上缺人的程度几乎已经到了年满15岁的男孩们必须参军上战场。

战场很可怕吧。

他一边处理着化脓的伤口一边安慰着对方,最后对方干脆抱住了斯雷因嚎啕大哭。

他说自己的好友又有一位死在了战场,他说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说自己的姐姐马上就要给他生下外甥了他想回去陪着他,他说自己年迈的母亲一直以自己为荣……他说他想回去。

想回家。

斯雷因到最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他们都是孩子,在这样的年龄都不应背负这样的命运,他们应该尽情的欢笑,调侃着喜欢的人,调笑喜欢的女孩。
他最后只能轻轻环抱住对方说:“我明白。”

但哪知道对方摇了摇头说:“不,你不懂。你没有见过这场战争的惨烈,你坚守在我们最安全的岗位上,你没有经历过挚友死去。”

他没有真正上过战场,没有失去过什么。

只是对方也不懂,尽管他们年龄相仿,两个人看到的永远不一样。

对方的双眼览尽战争的悲凉,而他抱着药箱却尝尽生命之脆弱。

“是,这样的感情谁也不懂。”斯雷因回答。

9.

“大捷大捷大捷。

就像是胜利女神眷顾一样,伊奈帆带领大家战无不胜,或者说他本来就是有领导天赋。再或者两者都有,但是他带领着大家取下了多场重要的战役的事实是一定的。”特洛耶特教授的手划过自己在多年前曾写下的每一行文字,往事就像是在这短短的几行诗句之中刹那重现。

“……他啊,就像是奇迹呢。”

病房的采光很好,就在这个太阳的余晖映红了整个房间的黄昏,我问他:“那教授……为什么这位拥有无数功绩的界冢先生,在任何历史上几乎都没有被提及呢?”

他应该被歌颂、被人缅怀、被人敬仰,而不是在那荒芜的岁月与历史中长眠。

那位在特洛耶特教授口中奇迹一样的英雄,我总认为不应如此。

“战争太苦啦,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那就像是人间地狱。”

“那些浴着战友的血,踏着同伴尸体换来的功绩,不要也罢。”特洛耶特教授微微笑着,并不责怪我那有些荒唐的问题,“是他自己要求的,他在战争岁月中被公主……艾瑟伊拉姆女王召见颁于功勋的时候说的。”

“他要求艾瑟伊拉姆女王不在历史上刻下自己那可笑的功绩,那些浴血的功勋在活着时没有任何用处,死了亦不能带走,就像是那些战绩一样,在别人口中永远都是一个故事,尽管对于他来说那或许是记忆,但是在它沦为记忆的那一刻,那些东西就从此没有一刻将会是属于他的。”

特洛耶特教授的眼睛在谈论这些永远都像是薄雾中投射着阳光,他花白的发在斜阳下缓缓的被镀上一层橙色的光。

“橙色啊……”特洛耶特教授看着窗外眯起了眼睛。

大片的橙色就像是天空在燃烧,吞噬整个苍穹。

“Orange……”

特洛耶特教授不明所以的说出这个单词,我不清楚他是说果篮中的橘子还是单纯的想要感叹天空的颜色,因此下意识的问了一下:“什么?”

10.

伊奈帆的军队总是在太阳的余晖下向前,在燃烧的天空之下收获一个满是硝烟的胜利。

这样久而久之就有人称他为橙色的恶魔,到最后这个称号连我们都知道并和他开着玩笑。

就像是他叫我蝙蝠而后改口海鸥一样,我叫他橙色的家伙或者橙色的恶魔。

一如既往的故事发生改变是在第二个年头,敌军的飞机呼啸而过轰炸了我们的阵地,岌岌可危的处境,很多患者在这爆炸声中永远摆脱了战争与对其的恐惧。

只是在他们从前线回来的时候我们还无法做出任何反抗,对方的飞机在上方盘旋,等到时间流逝,我才意识到我必须去寻找活下来的还能获救的人们。

残瓦废墟之中有年轻的战士抓住了我的裤脚,他浑身都是血,另一只胳膊已经被石块压断。

我蹲下身对这战士轻声说:“别担心,我会马上找人来救你的。”接着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着的止痛片。“太痛的话就先吃下去,我马上就会回来救你。”

那位战士点了点头轻轻闭上了眼,就好像是要小憩一会直到我回来救他一般。

只是我再也没回去。

他的伤情尽管获救也坚持不了多久,战场就是这样残忍,连战友的生命都要舍弃,我没有回头然后匆忙逃离。

伊奈帆在那之后的第二天终于带着大家回来了。

又是胜利。

只是他惊讶的看着这狼藉最后确认什么的找到了我,就像是一个受到惊吓而慌张无措的孩子受到了安慰一般,然后紧紧的抱住了我。

他对我说:“斯雷因……”

这位橙色的恶魔似乎是想一个合适的词汇,或许是害怕离别的结局,或许是想要拥有一个慰籍,总之他想了很久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他只是不想失去。

他说:“斯雷因,和我一起上战场吧。”

-

命运在这里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11.

“是这个吗……?”我翻动着那本古旧的相册,在那么多张的黑白相册中终于找到了那位已经古稀之年的老人。

“界冢……您想见见他吗?”我把相册递给斯雷因•特洛耶特教授,然后我看着教授拿着照片颤抖了手,他花白的发丝垂下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确认似的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你和他很像。”特洛耶特教授看着我,慢慢的扯出了一个笑容,“就像是你一开始说你和界冢有关一样。”

然后他闭上了眼,就好像看见了某种美好的事情一样:“我认识她。”

“界冢雪。” 

房间一下子陷入死寂,只有医疗仪器运作的细碎声响,正当我思索着该如何找个合适的词汇来打破这如同囚笼一般压抑的气氛时,特洛耶特教授摘下了输氧机,他像是急迫地想要和人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口,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他叹了一口气对我说——

“我曾在战场上写下过一本诗集,那不是现在回忆似的讴歌一般的诗。和我所发表的那些诗所表达的完全不同。”

“但它们共同之处确实有。”

“因为它们确实都是情诗。”

我做笔录的手停顿了些许,还是按照原话把他写了上去,我有些苦恼的想着该如何告诉大家这个事实,但是特洛耶特教授却丝毫不在乎我这样的小动作。

他闭上略显疲惫的眼睛,看着我那或许和故人有三分像的面孔,他又开了口。

平淡的,不带丝毫波澜的。

“让我见见她吧,我有必要把这个故事讲完,然后告知世人。”

12.
和界冢雪的见面安排在这个月的月底,我年迈的祖母被我搀扶着走进了病房,她年轻的时候听说上过战场,家里堆积的军徽和勋章丝毫不向人掩盖这个事实。

我看过我祖母年轻时候的照片——一位自信的,温和却带着军人凌厉的美丽高挑的女人。

尽管现在岁月花白了她墨色的发丝,斑驳了她的容颜,但她的眼依旧清亮,她满是皱纹的手推开了病房的门,看着一言不发的特洛耶特教授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这样。”她说,一个肯定的句式,尽管让旁者不知所云,但这就是事实。

“那又怎样。”特洛耶特教授带着嘲讽的笑,像是年轻人打混一样对祖母说,“你也来了呀。”

我不知道该怎么插足他们之间的谈话,我只能掏出纸笔以及笔记本去记录他们所说的一切,我听到了她们一次次的提及那个我并不认识的人——

“界冢伊奈帆。”

我从来不知道我有这样的一位亲人,就像是所有人都不愿触及这个名字一样。

“界冢伊奈帆。”

“那个橙色的恶魔。”

护士在更换完针剂后拉开窗户打开了窗,光和风那一瞬间毫不吝啬的来到房间,特洛耶特教授眯起了眼睛去看那清晨太阳暖洋洋的光,他的话语几乎要被风吹散。

只留下叹息似的话语。

“他太过偏激了。”

13.
伊奈帆在我入队后的那一年不断拿下捷报,公主一次次的嘉奖让他的军衔不断的升高。

这期间我还是想要做一个诗人,但在战场上永远不如在军营里来的轻松。我学会了开枪,也学会了偷袭,我可以拿枪射穿敌人的心脏或是拔刀绕到敌人身后割断他的喉管。

我学会了杀人,于是我手上的鲜血越来越多。

我在战场上穿梭,医生洁白的大衣早就变成了方便的迷彩,我金色的发丝总是会带上泥土的或者火药的粉末。

于是伊奈帆也一次次的拿这些向我开玩笑。

但不得不说伊奈帆的指挥能力好的异常,他总是指挥我们拿到胜利,尽管有时候的伤亡会比较惨重。

但这一次次的胜利让我们信心大增,各地捷报不断。

于是空闲之余我又开始写诗,有一次在暗黄色的烛光下我刚提笔准备写些什么的时候,伊奈帆忽然走了进来,告诉我他其实不怕痛。

我笑着问他第一次找我要止痛药的人是谁啊。

然后气氛尴尬了两秒他笑了起来。

“我想试着和你搭话。”

“偏偏挑着物资不足的时候来找我要近乎已经少的可怜的止痛药?”

“我故意的。”

手中的铅笔一下子断了芯,我忙从口袋里找小刀,这个时候伊奈帆又开了口,音调有些低,像是有人在触及钢琴键的低音部分。我有些不明白伊奈帆为什么这么说,他那一长段的话在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飞机的轰炸声吞噬,几乎是一瞬间的,伊奈帆吹灭了蜡烛,拉我跑出帐篷向之前发现的土丘跑去。

身后爆炸声一次次的响起,伊奈帆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无论他说多努力我都丝毫无法听见,充耳的只有轰鸣的爆炸声,然后伊奈帆一下子将我扑倒在地,后脑猝不及防的撞击到土地让我有些发晕,我抬手想要揉一揉晕沉沉的脑袋,但触及的却全是血。

伊奈帆的血。

我忽然开始慌乱起来,我想把伊奈帆推开然后好好的给他包扎,想要看看他究竟怎么样了,但刚推开伊奈帆,我却发现我早就不是军医了,我没有医药箱,手上也没有任何可以用的东西,于是我只能扯了衣服给伊奈帆包扎,不知怎么我就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那些画片里的公主,她也是扯了裙子给王子包扎,虽然情况差不多但却又完全不同。

伊奈帆则像是没事人一样,他笑着和我说话,话题从突然的袭击扯到了他接下来想好的作战计划。

他说的很慢就像是刻意一样,他不断的停顿反复,无声的逼迫着我记忆。

等到他终于把后续想好的一切说完后,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把话题扯到了我的身上。

“斯雷因是混血?”

“不,我的父母都是北欧人,只是一直在这里居住而已。”

“那你信仰基督?”

“我可是无神论者。”

我说完伊奈帆就勾起了嘴角,他的眼睛里映着星空,宛若鲜血的红色眸子却意外的适合他,他的眼里映着星河,然后映出了我:“那太好了,我喜欢你。”

“哎?”

“总感觉像亵神一样。”伊奈帆刚说完就扑向了我,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枪指向了我,“我还是认为你不适合当一个军人。”

是的了,当枪口对准我的时候我才忽然想起,我来到战场仅仅是为了帮助我那在父母死后收养我的养父扎兹巴鲁姆,只是时间久了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是属于那一方的。

送我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养父拍了拍我,他对他的妻子的死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想要发动叛乱。哈库莱特是我和他传送情报的纽带,但自从我和伊奈帆一起上了战场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哈,”我笑了出来,“那么你要杀了我吗?”

“不,我来接你走。”

“去哪?”

“好赖去一个你可以当诗人的世界。”

“你有什么理想吗?”伊奈帆问我,子弹在那一瞬间穿过伊奈帆的眼眶击碎脑叶血溅了我一身,伊奈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声的做了一个口型,我的养父扎兹巴鲁姆从土丘的阴影出走了出来,黑夜里他藏得太过巧妙甚至骗过了伊奈帆。

我下意识的想要大叫,伊奈帆就倒在我的旁边,我掰开他的手拿起手枪对准了我的养父。

伊奈帆在最后对我说——

“继承我的意志。”

我颤抖着手不敢对我的父亲开枪,但是他却说破了我的想法。

我想贯彻伊奈帆的意志。

我想让这场战争的胜利属于我们。

我哭喊着开枪射杀了我的父亲,那些悲鸣一般的呜咽声在爆炸声中烟消云散,那天后我带着伊奈帆的尸体回到了军营。

我忽然明白了那位军人的心情,只是那时候我告诉他这种心情我们谁都不会懂。

一天之内我失去了我两位重要的人,伊奈帆冰冷的遗体被我们匆匆埋葬,界冢雪,她的姐姐来过,年轻的女人痛哭的不成样子。

而我按照伊奈帆的想法指挥着战场。

他一向不会错,按照他说的那样,我们一次次胜利。战争最后的胜利还是属于我们的,艾瑟伊拉姆公主成为女王。

而我则被讴歌为战争的英雄。

我不太懂,也不太明白我该怎么和大家讲述这个故事。

于是战争结束后我选择成为了一位诗人。

用来悼念战争中失去的战友,也为了我自己理想。

我开始写诗。

关于伊奈帆的,关于我和伊奈帆的,关于伊奈帆不在后的战场上的一切。

我成为了一位诗人。

14.

等到半身踏入黄土之后,斯雷因又想起了曾经被问及梦想的那天,其实伊奈帆张嘴却没谁出的话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早在战争结束之前,他就好像忽然知道了当时对方想说出的话。

——在这样的时代我们救不了任何人。

只是这样的猜想再也得不到证实。但是能作为证据的回忆却如影随形的折磨着他。

那晚斯雷因想了很久,他掏出了纸和笔写下了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一首诗,只可惜这首诗写完后并没有发布出去,它被斯雷因扔进了火炉烧成了灰烬。

题目是他早就想好了的——《致界冢伊奈帆》

x.
故事讲到这里便结束了,只是我认为它还不应该结束,它有太多太多的感情掺杂其中,只有二十年的阅历让我分辨不清。它有亲情,有友情,有爱情,匆匆的结局将故事打乱,它们纠缠一块。

不,爱情?

“教授……这能算是爱情吗?”我想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特洛耶特教授与界冢少尉的故事不应该被岁月的灰烬掩埋,但也不能公布于众,世俗与伦理道德终不会接受他们。

那个年迈的老者在最后笑了笑,他的声音在岁月之中变得低沉沙哑,就像是一首曲调哀伤的古典乐。他的眼睛望过窗外无尽的苍穹,鸟扑棱棱的飞过蓝天,秋天到了,它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只是他却将永远的止步于此。

“我们……都是懦夫啊。”

XI.
斯雷因•特洛耶特教授死了,我陪着年迈的界冢雪参加了葬礼。

年迈的祖母望着棺椁沉思了很久,她问我:“我都看开了,他还让自己活在自责之中吗?”

“是的,他说他自己救不了任何人。”

老人一瞬间哽咽,接着泪如雨下。

“怎么可能看得开啊,那可是我挚爱的弟弟啊。”

XII

前言
和特洛耶特教授交谈之后,我决心与人们讲述这个故事。教授逝世已有一年,这期间我反复的修改直至今天中途定稿。这个故事有太多复杂的感情,这些感情有的因为战争无果,有的因为历史遗失,有的因为世俗别离。
几天前我的祖母界冢雪逝世了,我希望各位读者能让我同这两位老人最后任性一次。让一切能有一个终结,让故事能有一个终结。
特洛耶特教授的诗唤醒了多少人我并不清楚,只是这个战场之上救人无数的军医,到了最后也没有救赎自己。
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下了题目——《致界冢伊奈帆》
致伟大的战士界冢伊奈帆,致伟大的诗人斯雷因特洛耶特。
也致所有无法自救的可怜人。

——

 

『战争时代渺小的我们无法拯救任何人。』

 

 

 

 

 

——
想了想还是补一个后言。
0到9是我在去年三四月敲下的,当时分了部分发到了@泽塔 这个小号,后来稍微淡了坑就没写了,最近意外的翻到了这篇文我已经提前写好的结局意外被拉回了坑,就打鸡血一样补完中间部分,斯雷因的故事用了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来写,有为了更好的带入也为了写起来更顺手。
致界冢伊奈帆的结尾从14到最后都是之前写下的,一字没改。

故事的起因是看的不知道哪篇杂志上的一篇文章,作者的父亲是医生,但更想当诗人,最后救不了挚友失声痛哭。

界冢伊奈帆的灵感构思就是这样来的。

 

感谢你的阅读。

标签:奈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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