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玖一

关于我

低迷期。

*分两次更完,首更9000字,下一更有车:)
*重生操作,对原作的时间轴以及一下剧情进行了更改,做了一堆私设
*因为在时间线上进行了更改,所以角色年龄进行了适当的调整
*ooc与bug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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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俗世,染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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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失却肢体的疼痛已经是第二次感知了,薛洋那曾愤恨的心早已不知何时变得麻木,出奇的一片平静。
断肢与躯体分离的那一瞬间的记忆还残存着,那是糖果融化的粘腻,还有那失去珍视之物的彻骨悲痛。
黑暗降临的时候,薛洋绝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拥有由头来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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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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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被车轮碾过的痛感提醒着这并不是梦境,视野比原先矮了一大截,明明已经被斩断的左臂此时却还好好的存在于肩上,只是那小指又一次化作牛车车轮下的一滩烂泥。
薛洋没想哭,毕竟他早已疼习惯了,只是这身体比自己的意识还要快上一些,还不等他反应,就已经用那不成样子的、扭曲的、血肉模糊的手抹起了眼泪。血混着眼泪淌下,愣是花了一张可爱的脸,脏兮兮的脸上抹得全是血水,乌黑的眸子里闪着水光,不断重复着的哽咽声低吟的竟是“点心,我的点心……”
薛洋没由来的烦躁,烦躁的根源却并不是这个不太受控的躯体。
他曾连滚带爬摸上位,得了道,上金麟台,灭常家满门、屠宋岚白雪观,再到后来隐去了姓名和晓星尘一起的记忆,绝不会是南柯一梦,可这十指连心的痛楚,也不曾有分毫是假的。地狱难道就是这般模样?七岁是薛洋最不堪的一年,折了手断了指的他无依无靠,又偏逢伤口没钱医治处理不及时化了脓,一并带来的风寒发热,让他在这昏昏沉沉之中,几度觉得自己就要这么死了去。后来好不容易挨过了这一遭,薛洋便发誓从此再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可如若地狱便是这般模样,那也太过于便宜了些。
薛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周遭人投来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他自知不会有人上前,便也挣扎着站起还有些不稳的身子。遭到踢打的地方全都在隐隐作痛,大概已经有了淤青,还有些发颤的腿有些不稳地打了个踉跄,没有预想中摔倒的凄惨模样,身体则是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好看的手稳住了。
“哪来的小孩子,怎么伤成这样?”声音的主人也不算太大,声音里带着关切,不同于成人的声线,比起记忆中的音调倒是高了一些。
薛洋闻声呆愣愣的抬起头,那人一双好看得像是天上星宿的眸子正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关切。
是的了,晓星尘。
不过他怎么会在这里?
比起现在的自己大不了多少年岁的晓星尘一袭白色道袍,身负霜华,本应在山上修仙问道,如今却比以往早了好几年便下了山。他俯身仔细看着薛洋手上的伤,哄小孩般柔声问:“你父母呢?”
“不知道,大抵是死了罢。”心中恶劣的感情作祟,薛洋冲着晓星尘露出带着孩子气的笑容,道,“这位道长,你看我无依无靠,还带着伤,你不妨就收留我吧。”
“这……”晓星尘面露难色,自己毕竟只是为了夜猎而到此,平白带上个还有伤的孩子做拖油瓶,难免有些说不过去。
“我可以给你背剑,给你打下手,道长你别嫌弃我嘛。”薛洋自知对方已经开始动摇了,话里带着些趁热打铁的意味,黑是黑白是白的眸子看着晓星尘,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看得晓星尘蹙了蹙眉,蓦地叹了口气。
他抱起七岁的薛洋,笑了笑:“也罢,先给你寻医,治好伤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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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洋这下子彻底地赖上了晓星尘。身上带着一股子浓浓的伤药味,手上还裹着厚厚的绷带。看完了郎中之后寸步不离的跟在晓星尘的后面。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试探着和晓星尘讲着话,自知晓星尘同曾经丝毫没有改变,待人处世、一颦一笑,都透着未见过世间险恶的天真模样。薛洋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衫,没再想着让一袭白衣的晓星尘抱自己,健全完好的右手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去碰晓星尘的手,只见对方低头回了一个浅浅的笑,手便被牢牢握住了。
啊啊,抓住了。薛洋不自知的笑了,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他把这一切幼稚的举动归咎于这年幼的躯体与稚嫩的内心。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道长,我抓住你了。
晓星尘的体温偏低,手心却很暖,彼此紧握的双手几乎能感知到彼此跳动的脉搏,这边晓星尘终于想起了那姗姗来迟的询问,握着薛洋的手,思索着措辞,开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道长,我姓薛,叫薛洋。”末了他又补上了一句,“今年七岁了。”
没等晓星尘接话,薛洋抬头用那一双乌亮的眼盯着晓星尘的眼睛看了看,便笑着问:“道长呢?只说我的名字未免有些不公平吧。”
晓星尘觉得这个孩子实在是奇怪,看似小小的孩子,总觉得内心像是个大孩子一样,今晚他原本想着一同参与夜猎,可是赖上了这样一个孩子,夜猎的想法也只能先放一放了,他抓着薛洋的手,听对方问自己名字,于是笑了笑,道:“晓星尘。”
“晓星尘。”薛洋重复念了一遍,明明早就知道对方的名字,但他还是忍不住的在心中重复,他在心中一遍遍的默念,就像是当年义庄中那歇斯底里的呼喊。
“道长的名字真好听。”他笑了笑,又露出那可爱的尖尖虎牙,“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他又重复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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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就是地狱,那也太美好了,或许哪怕知道这是鸠酒,自己大概也能甘之如饴吧。薛洋抬头看那有些刺眼的阳光,不同于义庄给人的阴沉压抑,水蓝色的天空飘着稀稀疏疏的几片白云,阳光轻易地越过云层,金闪闪的光围着晓星尘,矮矮的薛洋必须仰头才能看到晓星尘的样子。
每每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双含笑的漆黑眸子里映出周边星星点点的景色、还有小小的自己那狼狈的模样,面对这一如银河坠落其中的一双眸子。薛洋便又会想起当年金麟台上晓星尘那双好看的眼憎恶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他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竟然能够和晓星尘知根知底的这么平和的在一起。
看完医,晓星尘带着薛洋也不多走动,随意的挑了一家客栈走了进去,薛洋自然不曾吃饱,此时倒出奇的饿得厉害,小孩子的身体长得很快,不多时前他便已经饥肠辘辘,此时肚子叫得更是响。
晓星尘对此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叫了小二,随便叫了些吃食,薛洋张张嘴想开口,却没敢出声。
他虽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倒也自小就学会了迎着别人的喜好生活,有些言行早已一板一眼的刻印在脑海里,再到后来效仿假扮晓星尘那几年,导致他变得越发擅长于隐瞒自己真心。
晓星尘倒是头一次懂了薛洋的心思,他叫住了店小二,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薛洋的下文,便轻声问他:“可有想吃的吃食?”
“……点心。”薛洋说,他开始明白自己似乎终于可以做一个依赖他人的孩子,把那曾经对甜食的渴求的小孩子的天性拾起,他抬头注视着晓星尘看向自己的眼睛,没多做忧郁,“道长,我想吃点心。”
“那就要一盘点心吧。”比那曾经记忆年少许多的晓星尘隔着桌子伸手揉着对面的薛洋翘起的头发,最终还是笑出了声,“果然是个孩子。”
店小二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薛洋并不怕疼,右手托着腮,歪着头也不说话,直直看着对面的晓星尘。
晓星尘被薛洋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薛洋也自知晓星尘的想法,眼神也不收敛,只是一个劲的打量起来。
薛洋并不清楚现在究竟是怎样的情况,明明被蓝忘机杀死的自己为什么回到了当年遇见常慈安的年岁,还遇见了根本不应在此时下山的晓星尘,但胸腔中一下下的鼓动告知着这并不是自己的一场自欺欺人的梦境。不知过去了多少年,他终于再一次能够与晓星尘说话,感知对方的温热体温,且知根知底的相坐一厅。
点心上桌的时候薛洋才坐直了身子,身体与心毕竟还是个孩子,薛洋盯着那被做成了各种花朵样式的雪白带着粉的糕点,没动手。
“道长道长,晓星尘道长,”他喊晓星尘的名字,言语里带着些撒娇的意味,“你看我的手受伤了,你喂喂我吧。”
薛洋见晓星尘没有说话,仗着自己孩子的面貌低下头,有点委屈意味的,怯生生道:“一个点心也可以的。”
晓星尘终于明白自己真的是被这个孩子缠上了,他挽起衣袖从盘子里拿出一块上面还带着糖粉的花型糕点,把手伸了过去。
薛洋一口口咬掉了糕点的花瓣部分,剩下的部分干脆的从晓星尘的手里一口咬走,舌尖无意识的舔舐指尖,带走了那好看的指节上附着的糖粉,同糖果一样甜甜的。
吃了糕点的薛洋终于安分了下来,规规矩矩的吃起饭来填饱肚子,他内心其实有太多想要和晓星尘说的话了,但细细想来他又不知道从何开口。他在一口口喝下那撒了白糖的甜粥的时候,终于完全放心了下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在这里,除却了常慈安的事情以及自己与晓星尘的相遇,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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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晓星尘也没想着走,他要了一间房间,连带着求店小二备好浴桶烧好了水,花了点细碎银两向老板娘讨了两件对方儿子已经用不上的衣服。
事实上让薛洋洗澡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毕竟没皮没脸不代表没有羞耻心。当年在义庄的时候,四周都是瞎子,虽然阿箐是假盲,倒也不会自讨没趣去偷看薛洋,因此脱了衣服跳进河里随意的清洗一下就好。
可这一次宋岚没有盲,晓星尘自然没有把眼睛给宋岚,于是乌溜溜的好看眸子扫过浴桶看向薛洋,薛洋便恨不得马上逃跑。
可惜现在这具身子,一没有修仙问道,二没有携带降灾,更不要提那些常备着的花花绿绿的尸毒粉,再说一只手被裹着得像是粽子,于是薛洋轻而易举的败下阵来。
晓星尘避着伤处小心翼翼的帮薛洋剥离了脏旧得有些过分的衣物,一手握着薛洋的左手手腕,避免包好的伤口沾湿到水。
温热的水连带焦灼得皮肤有些发烫,薛洋把头低了下去,尝试着不去看晓星尘的脸。
被那双手擦拭着肌肤的感觉痒痒的,薛洋的耳尖有些红,热气蒸腾得他有些发晕,又不由得庆幸还好自己是那最悲惨的七岁,而不是开始对情事懵懂的年岁。
他埋着头任由晓星尘清洗自己的头发,大概是头一次,对方有时会不小心扯到薛洋的头发。
七岁孩子的纤细躯体坐在浴桶里难免有些浪费,最后晓星尘也干脆的褪去了早就不小心弄湿的衣衫,挤进还有空余的浴桶里。
两个人都还算不上是成人,连晓星尘被称为少年都有些牵强,浴桶并不拥挤,可这么一来薛洋便更是不知道该往哪看。
薛洋把自己这一切丢脸举动再一次归咎于年幼的身体,但年幼之人应该更不会为此害羞,于是薛洋又把一切由头归于当年金光瑶给自己取得那女气的字。
年少的晓星尘的身体还没有完全的长开,身体还是那不多肉的精瘦模样,肌肤倒是白皙。温热的水再一蒸腾,白皙的皮肤看起来就像是染上了粉红,不算太挤的浴桶之中两个人的双腿和肌肤总是有意无意的触碰。
清明高洁的晓星尘自然不曾有什么其余心思,而内心奇怪心思连轴转的薛洋现在只有七岁,就是心有余力也不足,等到终于结束了难熬的洗浴,薛洋如愿的不再与晓星尘坦诚相见,原本脏兮兮的脸上血水和污渍被晓星尘洗了个干净,露出属于孩子的白嫩稚气的脸,不曾打理的头发被细心的擦干,草草的绑在一起,穿上老板娘送来的衣服,看起来一副瓷娃娃的模样。
晓星尘对于这样的薛洋很满意,打理好了衣物,他抱住了站在一旁的薛洋,干脆搂在怀里躺倒在床上。
只是薛洋对这样的情况有些预料不及,记忆中的晓星尘盲了眼,一举一动都是一副不沾染世俗凡尘的模样,而如今的晓星尘,倒是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被晓星尘圈在怀里,后背正贴着晓星尘的胸膛,鼓动的心跳声一下下的传过来,薛洋有点睡不着。
“道长,道长,我睡不着。”薛洋的声音轻轻的,他转过身子在黑暗中面对晓星尘。
“怎么了?”晓星尘回话的速率很快,可惜声音却带着倦意。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薛洋这么说,心里想着的还是那个无聊的山上的故事。
“我自己小时候都没有人给我讲过故事,怎么讲给你听?”这次的晓星尘依旧是那般措辞,学着妇人的方法一下下轻轻拍抚薛洋的后背。
“那我给道长讲一个故事吧。”薛洋没等晓星尘的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从前有个坏人,还是孩子的时候便没有人善待他,自有一次,坏人被人欺负得很惨,他便想,那我也不要善待他人了。于是他便真的成为了一个无恶不作的人,当年欺负他的人他一个个的成倍奉还。终于有一天,一位道人看不下去了,想要去讨伐他,可是坏人自然是坏人,他害得道人眼盲,隐瞒了身份陪在他身边,他开始偷偷作恶,想要拉着那道人和自己一起染尽乌墨一起堕落。但后来不知为什么,大概是被感化了吧,他放弃了这么做,只是想要好好地相安无事地一直陪在道人身边,可谎言终有一天会被拆穿。”薛洋一个劲的说了下去,他能感知到晓星尘的呼吸渐渐平稳,也知道对方早就睡着了,但是他还是说了下去,“道长,你猜这故事的结局,究竟如何?”
“晓星尘,如果你遇见这样的人,能不能救救他。”
黑暗之中,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打进房间里,条件比在义庄时不知道好上几倍。可薛洋偏偏怀念起了那睡在硬木棺材内的时日,他顺着光望向窗外,天宫之上不知笙歌几许,可凡世之中的薛洋却只能小心翼翼的避开伤处,蜷缩进晓星尘的怀里,感知魂魄尚在生命犹存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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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来之则安之,薛洋彻底的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比曾经经历的一切都好得上太多,于现在的薛洋来说,就像是那溺水者握住的浮木一样,他拥有着很多自己放不下的东西。
例如现在的晓星尘还活着的这个事实。
这边陪着薛洋静养了几天的晓星尘,原本夜猎的目标已经被同去的仙家除去,他斟酌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准备先去自己的好友那里。
一路奔波到了白雪观,这下犯了难的倒是薛洋。
在此之前,薛洋是想过自己在之后遇见宋岚会是怎么一番表现的,只是现下相见太过突然,看起来和晓星尘差不多大的宋岚,虽然只堪堪比晓星尘高了一个额头,却比还没有把个头长开的薛洋高了一大截。
薛洋看着宋岚那还算是熟悉的脸,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当年自己屠白雪观、挖去宋岚双眼的血腥模样。因此,当宋岚向他伸出手,想要揉一揉他的脑袋以示亲切的时候,他下意识进行了躲闪,退到了晓星尘的身后。
他总会想起当年引诱晓星尘杀死的宋岚,沉默的凶尸在听着自己的操纵行动,混混沌沌的记忆交杂在七岁的孩子的脑子里,让薛洋有些错乱了。
而这边,薛洋刚躲到晓星尘的背后,就被人抱在了怀里。
是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女修。
“哪里来的可爱孩子?叫什么名字。”那女修捏着薛洋的脸,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塞到薛洋手里。
糖果对孩子来说都很受用,薛洋一直都很喜欢甜食,他抬头看抱着自己的女修模样,蓦地又低下了头。
他记得这个女修,当年屠白雪观的时候这个女人被自己的降灾穿透了心,手脚都被折了去。
那个女人在死的时候都想着保护宋岚,于是他当着还余了一口气的对方的面,挖去了宋岚的眼睛。
嘴里被那女修塞进了一大块糖果,甜味融化在口中,随之孩子天性感知着这因为糖果而带来的幸福感,那曾经无论怎么样都得不到的奢侈品到了现在却被人轻而易举的给予。薛洋把头埋在抱着自己的那女修颈间,没说话。
白雪观给晓星尘和薛洋整理了两件客房,薛洋对此没什么要求,他住在哪里都是住,有的地方睡就不错了。不算大的房间,器物排列的倒是整齐,薛洋抱着被子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房梁发呆。
人一旦独处,就很很容易陷入思考。这个七岁的脑袋里装满了错乱不堪的记忆,以及就要超出临界的情感,有时候记忆和现实杂乱交织,彼此都像是一场梦境。
薛洋没能搞定为什么会如此,便也不再去想这么个为什么,想着趁着现在干脆从头享受一遍童年。
想来想去,最后便又想到了晓星尘。
他想起晓星尘那一袭白衣不染风尘的模样,他才堪堪将世俗的污秽染上他的白色衣袍,对方便被神仙带走了去;还有那曾讲述自己与常慈安故事那日早晨,他醒来后看见桌边晓星尘给自己糖果的复杂心境。
假扮晓星尘的时候,他总会想,为什么世上会有那么白痴的人呢。长期里的观察以及内心的反复模拟已经让他有信心假扮好名为晓星尘的这个角色,但是总有一点他学不来与想不透。
那日的晓星尘,究竟是以这样的心态将糖果分发给他的呢。
薛洋从怀里摸出来那女修塞给自己的糖果,往上一抛扔到了嘴里,又用舌头讲糖果卷到又腮,脸随之鼓起了小小的包,糖果融化。
甜丝丝的。
想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月已登顶,薛洋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溜出房门,看了看隔壁关严的房门,不知道晓星尘有没有睡下,便也不打扰。
顺着记忆在白雪观逛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被起夜的宋岚抓了个正着。
宋岚拎着薛洋的领子,把他提起来,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这么晚了还不睡,”宋岚把薛洋放了下去,仿佛为了弥补早上的尴尬狠狠地揉了揉薛洋的脑袋,“在想什么坏事?”
“嘿,道长你不也没睡?”在昏恍的月光下,薛洋冲宋岚扮了个鬼脸,一双尖尖的虎牙露出来,倒蛮像是那会事。
“那不一样,”宋岚抱起薛洋找了个亭子坐了进去,“你这样会长不高的。”
深夜的白雪观虽然不似姑云深不知处那样寂静无声,倒也是私下无人,虫鸣声在寂静的道观一声声的响着。薛洋对宋岚的说法不置可否,懒散地打个哈欠,等着宋岚的下文。
对方没有什么要长篇大论的想法,靠薛洋坐近了些。
尽管和薛洋相识的时间很短,但宋岚总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有一种别样的戒备感,就像是早就熟识了他的全部一样,他冲着薛洋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问他:“正好我也睡不着了,一起聊聊?”
薛洋还没想好,身体又比反应快了一步,用孩子细软的声音,叫了声好。
彼此对对方的事情都没有多问,坐在亭中石椅上,薛洋改变了自己单手托腮面对宋岚的姿势,趴在石桌上问着陪自己扯东扯西的宋岚。
“道长,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了很坏的人,灭人满门,毁了……假设我会毁了你的珍视之物,”这是薛洋一直很想说的话,他在这道观之中感知到了很多曾经的那个自己感觉不到的美好,而一想到自己曾亲手毁了它,那甜如蜜的糖也变得苦涩起来了,“现在的你还会想着和我聊一聊吗?”
他自知晓星尘曾对阿菁说过“薛洋此人一向如此。”,也自知自己内心的阴暗面,他曾说今日的自己拜昔日的常慈安所赐,可如今他在开始怨世前先一步遇见了晓星尘,见到了宋岚。
他曾憎恶晓星尘与宋岚那不曾见过阴暗的天真,嘲笑那悬壶济世的白痴理念。可如今,他有些笑不出来。虽然曾经也是修仙者,可他仙家风骨全无,也不怪夷陵老祖称呼他“流氓”。他没让宋岚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又换成了一副孩子的懵懂天真模样。
月色大好,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薛洋从石椅上站起来,向宋岚摆了摆手,佯装自己实在倦得厉害,打了个哈欠,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了。
他道:“道长,我曾经有个想行侠仗义的梦想,改日就麻烦你教教我何为仙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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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真的累了,薛洋挨了床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他少见的做了梦,梦中是在晓星尘死后的那段时日,他不断的去尝试修复晓星尘的残魂,往往一连研究数日都无获。他画了阵法来维持晓星尘的尸身不腐,嘶哑着声音自认为轻柔的凑到晓星尘耳边一遍遍的呢喃。
等待厌烦了,就站起来,对晓星尘笑一笑,道:“道长,我又要去杀人了,来阻止我吧。”
他真的做到他所说的话,驱使着宋岚杀人,把整个义庄的人都做成活尸,还有杀死阿箐。
他把一切能想到的恶都做尽了,自诩正义晓星尘却依旧没能起来阻止他。
一如他用霜华一刀刀凌迟了常萍之后,急不可耐的回去找晓星尘邀功,对方依旧如同睡着了一般,对他丝毫不理不睬。
等待是让人绝望的,一开始就不会有着落的期望更是让人痛苦。
他有段时间总会对那装着晓星尘残魂的锁灵囊自言自语,可那破碎的残魂只是如同虚设的一点自欺欺人的慰籍罢了。
他自己其实已经早就绝望了,内心就像那颗连他自己都忘记了何时开始变质发黑的糖果一样,胸腔中充斥着的感情开始质变。而后他缠上布条遮住自己的眼睛,同样用黑色布条缠住霜华,伪造一个晓星尘还活着的假象,假装自己就是晓星尘。
只是他到底不是一位合格的模仿者,一身墨染的黑衣,连道袍都算不上。而后他的内心告诉他这么做的答案——自己只是想看晓星尘那无瑕的洁白被自己染黑的模样罢了。
他噗嗤一声笑了,扯了布条坐在晓星尘的棺材旁,手指打着转玩着自己垂下的发丝,说话之间又露出那孩子气的虎牙,道:“道长,你知道吗,阿箐那小瞎子说你倒了八辈子的霉才碰上的我。
“脏的只有我。”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仿佛对自己的想法表示赞同一般轻轻点了点头,指腹摩挲着晓星尘散开的发:“那又如何,死后不还是我的……”
薛洋是在这样实在说不上是愉快的梦中惊醒的,起身的动作正好碰到了伤处,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疼痛将他扯回现实,薛洋看着被细心处理好的左手伤处,一连确认了无数次才终于认定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出房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了正准备走进房门的晓星尘,薛洋抬起头道了一个早,正是逆光,早晨浅浅的阳光打在晓星尘的身上,仿佛在其周边镀了一层金光,道:“道长,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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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在白雪观赖着呆了数日,薛洋的伤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可外敷换药依旧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骨折没有完全恢复的手指看起来有些扭曲,红褐色的血痂覆盖在伤口上,一眼瞧上去甚是可怖。
小指的断面已经覆上了血痂,去医治的时候,那大夫就说已经不可能医治好了。这是固有的结果,薛洋自知那小指已经彻底的没救了,这一次他的内心出奇的平静,再对此荡不起丝毫涟漪。
“嘿嘿,道长,”换药的时候的晓星尘总是沉默着的,可还未长好的指节一旦被触碰就疼得异常,虽然早就习惯了疼,但薛洋还是忍不住和晓星尘说些打趣的话,“道长你对我那么好,不怕我怕我赖上道长你,让你养我一辈子吗?”
“你现在不就是已经赖上了吗?”晓星尘低着头仔细在伤口上敷伤药,动作轻轻的,总担心着会弄疼对方。
薛洋嘴里嚼着那女修塞给自己的最后一颗糖,三两下咬碎了糖果,对晓星尘的话也不反对,于是干脆保持沉默,等到嘴里糖果的碎屑化干净了,他意犹未尽的撇了撇嘴,抖了抖糖袋,惋惜道:“没了。”
晓星尘帮着把药敷好,包好伤口,咬了薛洋刻意放下的钩,道:“你很喜欢吃甜的?”
“小孩子咯。”薛洋看了看被晓星尘包好的伤口,还算是满意,“毕竟以前吃不到嘛。”
曾经在义庄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腔调和晓星尘打趣,第二日晓星尘将糖果放在他桌前的时候,他真的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情,现如今他再一次面对糖果的这个问题,小小的孩子赖在不大的道长身边,画面看起来有些温馨可爱。
“道长,你不问我这手究竟是为何变成这样子吗?”薛洋的眼睛眨了眨,漫不经心地发问,一如当年在义庄时询问晓星尘是否在意自己是谁。
晓星尘顿了顿,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似乎只是在找合适的措辞,道:“你不说,我何必问?换作是我,也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哈哈,道长,你说话的腔调倒真是有趣。”薛洋笑起来,曾经晓星尘回答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也这么个天真的白痴答案,可知道了自己是谁之后依旧拿着霜华刺入他的腹部,薛洋觉得自己有点恍惚,“哪怕我是一个很坏的人,道长也会如此吗?”
晓星尘被这个问题问得蹙眉思索了一会,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道长是想要感化他吗?”薛洋的问话里带着嘲讽,他自己都有些搞不懂自己究竟是想要质问谁了,“哪怕知道我是薛洋,道长你也会救我吗?”
“嗯?”晓星尘对薛洋这没由来的迁怒有些莫名其妙,他反复咀嚼了薛洋话中想表达的意味,却依旧一头雾水,“无论过去和将来发生了什么事,我的选择不会改变,这是不争的事实。”
“并且,无论你是善是恶,无论曾经还是将来,如果是我,怕是也会出手相救的吧。”晓星尘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面前的孩子为什么死磕在了这个问题,但他也只是一个刚刚入世的少年罢了,对于世间是非恩怨,往往是不清不楚的。
“薛洋。”晓星尘轻唤薛洋的名字,似乎想将这个孩子从那死胡同里引出来,“我不管那些别的,只要你现在依旧是个好人,哪怕只是不是坏人,我便依旧会如此。”
“萍水相逢,随手相助吗?”
“我不知道。”晓星尘答道,他从袖口掏出清早出门时顺手买的糖果,连着纸袋一起塞到薛洋的怀里,道,“礼物。”
仿佛自义庄时收到的第一颗糖那样复杂的心境,万般思绪在那一瞬间打了结,阿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一如他在义庄对着晓星尘的尸体千万遍的爱语似的融化了毒密的呢喃。
“道长,”薛洋从纸袋里拿出一块糖,外观上做工精致,剔透的糖果扔进嘴里一点点融化出了甜味,“我真的很佩服像你这样的白痴。”
晓星尘只是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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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з」∠)_一起来玩耍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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